晚上去参加大学同学的聚会

        和三个男生

        在海边一个安静的西餐厅漫无边际的聊天

        不管说什么，和他们在一起

        就觉得好亲切

        尽管大学毕业之前 我还记不清楚他们的名字

        一起回忆 那时候云淡风轻的日子

        老同学的溴事，教授们的笑话 校园的足球队

        甚至吐露一下连他们恋人都不曾知道的秘密

        这个晚上  大家俨然已经是相知多年的私密好友

        是因为时间的发酵 感情才慢慢深了么

        是因为生活的烦琐  才彰显过去的单纯了么

        还是因为  我们都老了 所以如此怀旧？？

         不管怎样

         在这异地他乡

         有这些朋友 

         真好

    威利是我读研究生时候的同学,来自加蓬.

    至少按照中国人的标准,威利长得很不好看.典型非洲人那样宽大的鼻子,厚厚的嘴唇,眼睛虽然非常大,但是由于长在漆黑的脸上,倒是显得眼白特别清楚.所以要是威利晚上站在你面前,你肯定会心里发慌.

    但是威利的长相并不影响他的热情.他似乎对每一个人都特别友好,走在街上如果有陌生人多看他两眼,他就恨不得蹦到人家面前跟人家打招呼.大声说:"嘿,你好么?你长得真漂亮."一副反客为主的样子,也难怪他的汉语说得如此之好.

    威利的国家过去是法国殖民地,所以说得一口好法语.加上法国人特有的传统,威利第一天见到我们学院的女生,忙不迭又是鞠躬又是握手的,还恨不得来两个拥抱,顺便来两下贴面礼.吓得一帮小姑娘见他就躲,害的我们班男生,恨恨的,总是说改天要收拾一下那个趁机捞女生便宜的国际流氓.

    国际流氓倒是没有被教训成.反而有几个同学被威利无意给tease了.因为班长常常在下课的时候宣布交党费,开党小组会议的通知,威利最开始因为这些活动把他排除而耿耿于怀,后来明白这是"党员"才做的事情方才恍然大悟.后来每次见到班长,他总是远远就热情洋溢地大喊"Hei,Communist Party!"在这样的年代有了这样的外号,班长似乎觉得很不爽.甚至有些同学开始小心翼翼避开这个话题,唯恐被威利知晓,在大街上被喊作Communist Party.

    男生们似乎总是想着哪天捉弄一下威利.有一天机会终于来了,我们讨论班上有一次课堂发言,恰好那天的教授是威利的导师,他理解的说,威利的口语不错,但是用汉语讨论专业问题可能还不行.要不我们就让威利说英语吧.

    威利肯定胸有成竹,他站在讲台上开始发言.但是讲了半天,我们还是面面相觑,然后忍不住哈哈大笑.大多数人还以为威利在说法语.导师无奈的说,威利你慢一点讲,讲英语吧.

    威利看起来被我们的笑容弄得很紧张.他慢慢的开始讲,简直是一个一个从口中蹦单词,但是,非常遗憾,我们还是听不懂.于是下面的笑声更响了,教室里开始骚动.

    教授脸色不是很好看.不耐烦地说,威利你下来吧.

    那天威利一定脸红了,可惜,威利的肤色很重,看不出来.但是我看到威利漆黑的额头闪闪的,出汗的样子,同时闪闪的,还有威利的眼睛.

     但是似乎威利很快就原谅了同学们的无礼,下一次课,他还是一下课就和同学打打闹闹,照例见了人就反客为主地大声打招呼.

     后来一次国际关系理论课,老师在上面长篇大论讲了两小时,终于歇口气了,问我们"大家有什么不同意见么?"

     没人回答.那么深奥的论题,连老师都讲的不那么自信,何况大家都没有在课前做过预习,刚刚老师讲过的几乎是大家所知的全部,谁还有问题呀.这会儿,大家都懒洋洋地伏在桌上,就等老师说"既然没问题,下课吧!"然后一哄而散,奔向餐厅或者宿舍.

     突然前排角落里一只黑黑的大手举起来:"老师,我有问题!"

     这让人出乎意料.平常威利同学上课总是沉默,乖乖听课,很专注地看黑板和老师,下面同学看小说打瞌睡的时候都不见他动一动的.我们背地里都以为他听不懂教授带着方言的普通话呢,这次居然有问题?

     但是威利同学开始发飙.他以美国为例开始对老师的发言置疑.更让我们大跌眼镜的是,他对基本知识的掌握是如此扎实,从第23届总统说起,包括他们的名字,就职时间包括任期内发生的主要事件说得毫无差错.我们刚才昏昏欲睡的态度一下子给催醒了.威利第一次让我们刮目相看.

     (后来我才知道,威利的国家实行的是一种精英教育,比如,高中毕业后大多数人都能升入大学,但是在大学4年实行非常严格的淘汰制,能够顺利大学毕业的人总数不超过入学总数的10%,对于能够大学毕业的人,国家实行非常优厚的政策鼓励他们出国学习或者进修,所以像威利这样,参加公费留学,并在所在国获得全额奖学金,这在他们国家是非常优秀的)

     我有时候会开玩笑说威利是文盲,中国人学外语,经常词汇量很大,专业术语懂很多,语法规则很明白,但就是不能开口说话.威利相反,他的汉语说的非常棒,来中国留学的第二年,我们以正常的语速谈论日常问题没有一点困难,  但是威利却不太会写汉字,日常交流如果有拗口或者生僻的字,我们就会用英文代替.所以在他学习的过程中也会有一些问题,比如老师布置必读书目时,我们从图书馆借来的专业书几乎都是中文的,但是威利就不行.这时候他就会找我,于是我有时候会带他去图书馆,帮他找原著,或者从网上下几篇类似的英文论文发给他.举手之劳的事情,却每次都让他感激不尽. 

    (我发现很多中国人的种族歧视现象特别严重,对于那些来自欧美国家的人总是热情有加,而对发展中国家特别是非洲国家的人则冷淡的很,为什么呢?) 

    毕业论文,威利的论题是有关中国与加蓬两国关系的. 我没有去听他的答辩,但是毕业论文通过后,他一遍遍邀请我一定去参加他的毕业party,他说一定要谢谢我,因为在中国的这几年,很少有人像我这样,真正帮助他.

      那天,我第一次接收了他的拥抱.当他举起酒杯,非常认真地对我说,你是我真正的好朋友时.我突然想到了远在新加坡的表弟,远在日本的表妹,远在英国的文君,以及可能明年要去韩国的另外一个表弟,我希望,在遥远的国度,当他们遇到困难时,也会有一个人,向他们伸出友好的手来.

     但愿这个世界,不管贫富,不管阶级,不管国家,只要友爱与和平.

后记:

     在我毕业离开学校以后,威利选择了继续在我的母校攻读博士学位.毕业后,他会在大使馆从事关于中加关系的工作.不管怎样,祝福威利,希望你还是像以往那样热情,对生活永远充满期望.